第十八章 红尘情义
“快到地方了,都赶紧下来吧。” 车外,一阵尖锐而纤细的公鸭嗓音传来,将怜影从浅睡中惊醒。 走出之后,她发现山脚下停靠着数十辆驴车,每辆车上都载有至少一位女子。 眼前这些女子服饰各异,从做工与色彩判断,贫富皆有。加上举手投足有的大方有的拘束,想来是出自不同阶层、行当。 再仔细看,最小的竟不是六七岁的女童,而是一位穿金戴银的妇人怀里抱着的婴儿。 在山道上,几名内监傲然挺立,等待着众人有序排列。 他们身后五步之遥,则有一名舞勺少年,与一位穿着灰袍的老者交谈着。老者的模样很是恭敬。 怜影与那灰袍老者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,老者微微颔首,仿佛在向她示意某种默契。 “是江先生。” 老者正是昔日的临高县令江韬,如今在范文虎的手下担任幕僚一职。 江韬虽是红院的常客,却单纯只是来勾栏里听曲,常点怜影弹唱永嘉杂剧,又称南戏。 南戏演唱自由,富于变化,没有一人主唱的规定,客人可与艺妓共演。 几年下来,他们合唱《小孙屠》《张协状元》多次,且只谈论风月,不涉及公事。日积月累,竟成了一对忘年交。 尽管类似江韬这样的红粉知己,怜影的名单上还有十九位。 但她私交最诚恳的,只有这位江先生。 其他“知己”,多少存了些试探的心思,但凡怜影有半分松懈,关系便会往身妓与恩客的方向发展。 她沦落风尘已是贱命所逼,不愿连最后的尊严也舍弃。 直到不久前,江韬白日里与她私下相约,说有正事相商。 ‘莫不是要劝我从良……天下男人真就一个德行?’ 怜影虽觉失望,但还是去了。 然而,江韬却说,有一段仙缘想要分享给她。 “北宋国修真司,不日便会有大能到访。这位仙师欲练一门新法,要四十九名玉女伴驾。怜影姑娘,你可愿意?” “可我是妓。” “仙师特别交代,玉女们不均行当,各色应有。” ‘男子不行吗?为何一定要完璧之身?必须四十九名,多了少了又将怎样?’ 怜影仍觉狐疑,又不知该从何问起,只道: “有何风险?” “有风险,你便不赌了吗?” 怜影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之中。 毕竟是仙缘,江韬又是怜影少数信任的人,便答应了下来。 当晚,他便带来一名麻衣老人,往她的脸上刻画了些黑色的纹路。 鸨母当着她的面撕掉了死契,并请她继续在院子里住着,好让红院多沾点光。 翌日夜里,回了趟徐记豆腐,跟曾希儿一番交谈。 “若我真成了仙,想必能携希儿过得更好。” 此刻,怜影环顾四周,即使心中涌现退意,也只能坐上轿子,向青城山的方向抬去。 她发现,那些穿着修真司紫袍的内监们,似乎并不是仙人,而是像她们一样坐在农夫抬的轿子上。 只有那名十四五岁的少年,在崎岖的山道上闲庭信步,白色衣袍不曾沾染半分泥腥。 江先生则乘坐在队伍的最后方,望不清状况。 怜影旁边,那名颇显富贵,怀抱婴儿的女子,催促轿夫往怜影这边抬近些,悄声问道: “这位meimei,听说如今在北边,凡是内监,一律可入修真司修成胎息仙人……怎的眼前这几位,倒像凡人?” 怜影瞥了眼最前方的少年,没有答话。 富贵女子揭开襁褓,将女婴面上的阵纹展露给她看,焦急心切: “我试着用水、用油去洗,竟是半分都洗不掉。此行若是被歹人骗了,空欢喜一场,我囡囡顶着这张脸,一辈子全毁了!” “既怕歹人,为何还要来?” 五十步外,王璟山的冰冷目光扫过两人,整个队伍瞬间停滞在半道上。 少年走到两顶轿子中间,富贵女子当场便跪了下来,口喊饶命。 王璟山一把抢过婴儿,仔细打量了一番,不满地哼道:“阵法画得这般丑陋,如何能让真君显灵?” 单手一扬,把哭啼的女婴扔回母亲怀中。 “她没有仙缘。赶紧下山,有多远滚多远!” “不可!” 几名内监赶紧过来,劝解道: “祈使的时辰马上就到了,上哪再寻个过来?” 王璟山大步朝前,头也不回道: “山腰对面有窝山贼,待本少去抓个贼婆子,亲手画上阵法顶替。” “哎哟,那哪能是玉女呀——” 内监们眼见无法拉住他,又担心说多了会得罪人,正准备由他任性、待丁达处置时,富贵女子却抱着女儿冲上来,挡在路前。 “囡囡有缘,囡囡有缘的!画得丑……可以到了山上再改!上山再改好不好?” 经过刚才的阻挠,她反而更加坚定地相信仙缘确实存在,将所有的顾虑抛到了一边。 王璟山无话可说。袖中拳头紧握,继续向山而行。 身形精瘦的轿夫们咬紧牙关,挺直背脊,队伍重新前进。 怜影混迹红尘多年,南戏技艺精湛,哪还看不出,这少年方才是在人前刻意表演冷血无情?许是看这女婴年纪小,想救上一救。 ‘刘小花,只怕你即将命丧黄泉……’ 怜影心中懊悔不已,却不敢在众人面前流露出一丝痕迹。 她镇定地取出随身夹带的眉笔,以及一张手帕,迅速留了几行话。 待到众轿夫抵达目的地,一座古寺的广场前,她放慢脚步,落到队伍末尾,悄然将手帕递给江韬。 这位文绉绉的老人惊异地瞪大了双眼。 “怜影姑娘,你这是——” “莫再装模作样!只怪我被‘仙缘’二字迷了心窍,才会身处险境。” “唉,怜影姑娘,老夫对你深感愧疚。” “事已至此,若你真对我有几分歉意,便将我的遗言带给我meimei……我保证做鬼也不恨你。” “你放心,我一定把话带到。” 江韬心中百味杂陈。 怜影是他南戏消遣的最佳伴侣,几年下来,的的确确在他心里存了几分知己情义。 可惜的是,为替范文虎效力,更为在仙人面前讨得一丝情面,他不得不将红尘的牵挂和留恋抛诸脑后。 江韬觉得多少该补偿点什么给她。 “也罢!大不了,老夫这把年纪,再收一房妾室,给她meimei一个依靠。听说是水磨巷有名的西施来着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