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五章 天上
1. 福州城。 幽深的离巷尽头,一家普普通通的小酒馆,名曰知遇酒馆。 知遇酒馆里,一壶黄酒,两道小菜,从王慈心聊起,最后谈到管天上,周望安向我们讲述了一段曾经轰动江湖的奇闻。 福州管家,双刀门,立派百年,曾以一双刀功夫名扬天下,一直是江湖上极富盛名的大门派。 江湖皆知,双刀门的双刀功夫只传历代门主。如今人们都说正因为有了这样的规矩,造成了双刀门后来的没落。但其实不然,管家后人之中,曾有一人天资聪颖,极富慧根,少年时即被确立为双刀门门主的接班人。二十几岁便已将单传的双刀功夫练得炉火纯青,其威力远超过当时的门主,也就是管天下的父亲管元洪,甚至直bī)当年创立双刀门的管修齐。 这个人便是管天上。 原本是要继承门主之位的管天上,少年得志,变得愈发桀骜不驯。 宣和四年,便是二十五年前。闽赣交界匪患猖獗,其中有一个叫风雷寨的,杀人如麻,作恶多端。风雷寨寨主余风雷,金刚铁骨神功号称刀枪不入,一柄杀猪刀耍得刚猛无比,更说是以一敌百,闹得闽赣两地衙门抓耳挠腮,手足无措,因此发布悬赏告示,凡能取余风雷首级者赏纹银两千。 双刀门并不缺钱,但管天上却将此看成是扬名天下的良机。他自视双刀功夫天下无敌,竟然单枪匹马杀向了风雷寨。 余风雷自称金刚铁骨,刀枪不入。管天上却不以为然,认为他不过是虚张声势或者是歪门邪术,便与余风雷约定互不还手,各砍对方九百九十九刀,能站到最后者即为胜。 然而,当管天上和余风雷交手的时候才发现,余风雷真的是练了一刀枪不入金刚铁骨神功。他原地不动,任凭管天上双刀交错,砍下九百九十九刀而毫发无损。 余风雷大吼一声:“该我了!”说完,他挥出杀猪刀向管天上猛扑而去。管天上明知自己不能承受,却又不愿背负言而无信的骂名,竟然强撑着让余风雷在他上也砍下了九百九十九刀。 最后,**凡胎的管天上被这九百九十九刀砍得血模糊。余风雷对着倒在地上已奄奄一息的管天上说:“这九百九十九刀是你我约定好的,但是你闯我山寨,扰我清净,我还要再补你一刀才行。”说罢,手起刀落,一刀挑断了管天下的手筋。 2. “我靠,这就是传说中的挨千刀啊!” 正听得津津有味时,李小谦忽然叫了一声。周望安不仅没有生气,反而点了点头,说:“不错,这就是江湖人私下里给管天上起的绰号。” 我更 为惊讶,问:“他挨了一千刀竟然没死?” 周望安叹息一声说:“或许是余风雷有意羞辱,下手只是避开了全部的要命位置,只将管天下皮砍翻而不伤内力,并且每个刀口长度不过半寸,细小如针。虽然如此,但一千多刀下去,管天上已是从头到脚体无完肤,最要紧的是那最后一刀,挑断了管天上的手筋,让他彻底成了一个再也拿不动刀的废人。” 这也太厉害了。 周望安又说:“这一战成名的,不仅有千刀不死的管天上,还有刀刀精准的余风雷。” “如此精准的刀法,要下怎样的功夫才能练成?!”我感慨万千。 周望安说:“当年,午阳先生编纂江湖轶事录时,曾亲自赶往风雷寨询问这个问题。” 我好奇心起,忙问:“余风雷是怎么说的?” 李小谦也满脸好奇,凑脸过来,问:“对呀,他怎么说的?” 周望安神怪异,憋了很久,他才缓缓地说:“余风雷说,他以前是个屠户,猪切的多了,自然就练成了!” “我靠!”我忍不住地喊,“那得切多少猪?!” 李小谦点头称是:“生意这么好,不卖猪做什么土匪啊!” 周望安一挥手,憨声憨气地说:“总而言之,我还是十分钦佩管天上的品行与勇气的。” 李小谦不屑地说:“明知不可为而为之,这叫傻!” 周望安吼道:“若非言而无信,岂不叫可耻!”他声音浑厚响亮,震得杯中的酒水dàng)起几圈水纹。店老板满脸恐慌,以为我们要在他酒馆中动手打架,慌忙上前为我们添了些茶水,说:“各位大侠切莫动怒,小店利薄,可经不起拳脚折腾,还请各位大侠体恤。” 李小谦与周望安相互怒视一眼,各自冷哼一声,将头偏向一侧。 3. 人生无处不充斥着巧合。 白间,我们在知遇酒馆刚刚谈论了管天上的事。傍晚时分,在福州城百里客栈中,我们便遇到了一个头发花白,满脸是密密麻麻刀疤的男人。 “那是不是管天上?”我指着墙角处独自饮酒的男人,轻声问周望安。 周望安审视了片刻,说:“看这样貌,应当是他!” 李小谦不屑地说:“这满脸的记号,天下绝无仅有,一定是那挨千刀的。” 我有意选了一个距离管天上不是太远的地方,想要暗中观察他一番,来满足一下自己内心的好奇——到底这个挨了一千刀还没有死的管天上是什么样的一个人物? 李小谦满脸惋惜地神看着管天下,说:“可惜了如花似玉的王慈心竟然嫁给了这么一 个挨千刀的花毛猪。” 周望安说:“王慈心知恩图报,乃是大义。” 这时,乌漆漆的门外闪进几道人影,却是三个材魁梧的汉子走了进来。店小二匆忙上前迎接,还未开口却见其中一人微微一摆手,说道:“我与人有约,你下去吧。” 店小二悻悻而去。摆手的那人扫了一眼堂内,目光略过我们,最终定在墙角独酌的管天上那里。他快步走向管天上,先恭敬地行礼,再缓缓坐下,而另外两个大汉便站在他后,一左一右,犹如门神一般威严伫立。 “有派头!”李小谦小声的说,“出门还带俩保镖,一看就是有头有脸的人物。” “管大哥,门主他......” 那汉子说了一半,却被管天上抬手截止。他警惕地向我们瞥了一眼,那汉子登时会意,凑到管天下边,低声地说:“门主他已下令各地武馆开始收留难民,并传授他们功夫。现在,各地武馆收留的难民总数已近万人。” “这么多?!”管天上声音惊讶,但他的脸被密密麻麻的刀疤覆盖,看不到一丝一毫的表。 李小谦皱着眉头,低声地说:“什么这么多?那个人说了什么?” 我问:“你听不到?” 李小谦说:“跟蚊子哼哼一样,谁听得到。” 我说:“我听得到。”不知为何,自我用那竹筒苦练剑法以来,除了练得眼疾手快,耳朵也愈发灵敏了,平里总是听到有苍蝇蚊子从耳边飞过,想要伸手去抓时,却发现那些飞虫离我竟有三五尺远。 李小谦惊讶地说:“你比周望安的耳朵还厉害。” 周望安低声说:“我也听得到。” 沉吟了许久的管天上叹了口气,喃喃低语:“如此看来,我这弟弟所谋之事,只怕不是一个武林盟主那么简单。” 那汉子面露忧虑之色,他说:“莫非门主是要与朝廷为敌?” 管天上说:“这也是我最担心的事。天下他自幼心高气傲,继承了门主之后更是野心勃勃,当年追随李彦仙将军抗金之时,便曾劝过李将军趁天下大乱之时自立称帝,被李将军断然拒绝。后来,李将军投河自尽之后,他带人回到福州专心门中事务,我本以为他已死了那条心......如今看来,那不过是卧薪尝胆、养精蓄锐的权宜之计。” “那我们应当怎么办?”那汉子忧色更浓,急切地问。 管天上说:“与朝廷为敌,只怕是以卵击石,自取灭亡。只怕我双刀门百年基业,就要毁于一旦了。” 那汉子沉吟片刻,忽然说:“大哥,不如我们......” “不可!” 管天上低吼一声,打断了那汉子的话。他语气急转直下,变得十分低落,叹息着说:“骨亲,他毕竟是我的亲弟弟。” “大哥!”那汉子急道,“大局为重,危急关头,我愿替你行万难之事!” 管天上缓缓地摇了摇头,说:“我已不是当年那个无所顾忌的少年。我会极力劝阻天下,让他放弃若他执意如此,我愿随他一同赴死,也不能骨相残。” “大哥啊!”那汉子满脸悲切,几乎就要哭出来了,“双刀门百年的基业怎么办?也不管了吗?” 管天上陷入了沉默。他的目光忽而冷,忽然犹豫,过了许久,他叹了一口气,无力的手颤巍巍地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 他没有再说一句话,起离开了。 那汉子目送管天上离开,神有些痛苦。他喃喃叹息,道:“这些年他越来越犹豫不决,看来那一千刀毁掉了不只是他的武功,连那颗心都彻底摧毁了。”